故乡的黄昏
2024-01-04

◎何军林


关于故乡,我们总是有很多话想说,因为拥有太多记忆,比如故乡的清晨和黄昏,故乡的朝霞和余晖,又比如故乡的一条路、一棵树、一块地、一颗糖,可以说,故乡的一草一木,都能让人生发感触。但记忆只跟过去有关,跟往日有关,除了怀想,我们又能干什么?我们毕竟生活在当下,必须直面现实,比如故乡现实的黄昏。


李白说“昨日之日不可留”,往日的黄昏自然也不可留。现实的黄昏,就在此时此刻,包围着我。我正身处故乡,那么陌生,却又是那么新鲜,跟记忆中的山村黄昏大为不同,到底是记忆出错还是现实出错?深究原因,只能怪自己多年未曾回乡,更未曾逗留,故乡的黄昏把我当成了陌路人。


为什么,我最先看到的是那棵黄葛树?在村子的正前方,几十米开外的地方,那里有一方水塘,记忆中水面有好几亩,黄葛树就站在水塘一角,树冠像一顶巨大的帽子,时刻想着遮天蔽日,阻挡风雨雷电,扮演村子的守护神。没人知道,这棵黄葛树的年龄,没人知道是谁种下这棵黄葛树。记忆中的黄昏总是和黄葛树在一起,尤其是夏天,我们总是逗留在这里,在树底下追逐,攀上树嬉戏,把祖母的呼唤当成耳旁风,把母亲的召唤抛在脑后,集体等着父亲的暴吼如雷声从天而降,挥舞着竹棍从远处奔来,才一哄而散像欢乐的麻雀,纷纷归巢而去,让夜色把黄葛树和水塘一起吞没。记忆中的水塘毫无规则可言,像自然生长的一方水域,水草和鱼群也自然生长,塘岸上长着或高或矮的桉树,桉树连着庄稼地,总有人从地里走到水塘边洗脚,然后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,把黄昏丢在身后。记忆中的黄葛树、水塘和村民,像描摹黄昏的一幅旧画,有些残缺,有些破败。


现实的黄昏,此时此刻,我走向黄葛树,走向水塘,记忆正一点点丢失,像沙漏一般,最后只剩躯壳。黄葛树下的杂草没了踪影,小石头被水泥地覆盖,树根被圆形的水泥花台围了起来,曾经拴牛的绳子不见了,水牛也不见了。这里多了一盏路灯,太阳能的那种,让灯光自生自灭,但现在还没有亮起来,还在等夜色降临。整个树冠下面是一个水泥坝子,坝子边有几样健身器材,听说经常有几个农妇到这里健身、跳坝坝舞,她们应该是我的婶娘。我试着想象,她们的舞姿是不是接近插秧,或者收割稻谷,配乐是不是散发着泥土的芬芳。


我离开黄葛树,走上那条通往垭口的水泥公路。此刻,黄昏还在,天色未黑。记忆中的这条路在雨天满是泥泞,走在路上总是深一脚浅一脚,而在晴天又总是扬起尘土,让人拧紧了眉头。曾经的土路比田埂稍微宽敞一些,路两边都是庄稼地,不同的季节生长不同的庄稼,也许是小麦,也许是玉米,或者高粱、红苕和大豆,它们各美其美。而更远的地方则是水田,生长鳝鱼和泥鳅,生长青蛙和田螺,但主要生长水稻,从秧苗到沉甸甸的稻穗,从播种到收获,跨过春夏秋三个季节,陪伴过无数个记忆中的黄昏。现实的黄昏,田成方,地成块,路相通,渠相连。庄稼地都被流转出去了,交到种植大户手里,大面积种植中药材,我叫不出药材的名字,但能闻到空气中飘浮着一丝特别的药香。曾经的那些水田,也不再是旧时的模样,被高标准农田代替,那些弯弯扭扭的田埂,早已被人为拉直,把弯曲的美变成笔直的美,没人知道哪种美更美。我只想知道,当农耕机下到水田时,会不会被蚂蝗纠缠。记忆中的黄昏,日落而息的村民像是约好了似的,纷纷从庄稼地和水田里走出来,扛着农具走向村子,走回家中,任由黄昏接近它的尾声。现实的黄昏,我也想看到某个人从地里走出来,扛着锄头,或者手握镰刀,把长势良好的庄稼留在身后,比如我的某个堂叔或堂婶,但一直不见人影。


这条路没有尽头,过去没有,现在也没有。这条路通向垭口,出了垭口就是外面的世界,很精彩的样子,总是令人向往,让人生出无数幻想。我就是因为向往,沿着曾经的土路走过垭口,走向外面的世界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得庸常,曾经向往的精彩不再精彩,不再诱人,我已经熟视无睹,甚至嫌弃。正所谓熟悉的世界里没有风景,风景都在别处。此时此刻,风景就在我的故乡,因为故乡于我而言,早已成了他乡,成了别处。


靠近村子的时候,我想看到某个房顶升起一缕炊烟,想看到某处院坝堆着草垛,还想看到一条土狗把一群散养的鸡往家里驱赶,还想听到祖母或者母亲的呼唤,但我什么也没看见,什么也没听见。我只能走进堂叔家的小洋楼,我家的老房子因为长期无人居住早已坍塌拆除,屋基被复垦成耕地流转了出去。我坐在堂叔家的客厅,眼睛却望着外面,直到黄葛树下的路灯亮起。那一刻我知道,现实的黄昏已经结束,已经被夜色代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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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军林四川南部人,《重庆科技报》编委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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